有时我们明明知道现状并不好,却迟迟不愿改变。

我们不离开一份持续消耗自己的工作,不结束一段已经失去意义的关系,也不愿放弃一条事实证明可能走不通的路。

我们告诉自己再等等。

也许工作以后会有转机,也许关系还能够恢复,也许只要继续坚持,原来的选择终究会被证明是正确的。

以前我以为,这只是因为人缺少改变的勇气。读《怎样决定大事》时,我开始意识到,我们留在原地,有时并不是因为现状仍然值得,而是因为改变意味着主动选择,也意味着必须承担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悔。

改变意味着主动承担结果

《怎样决定大事》讨论了一种被称为“决策惰性”的状态:面对重要选择时,人因为恐惧、拖延或者逃避责任而迟迟无法采取行动。

改变会形成一个清晰的决定时刻。

如果我主动离开一份工作,后来发现新的工作更加糟糕,我会清楚地记得,是自己作出了离开的决定;如果我结束一段关系,后来感到孤独,我也可能反复想象:如果当时没有离开,生活会不会有所不同?

主动改变一旦失败,责任很容易落到自己身上:

是我作出了这个选择。

维持现状则没有这样一个明显的时刻。

每天只是重复前一天,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即使结果越来越差,我们也可以把它归因于环境、运气或者别人,而不必立刻面对“这是我的选择所造成的”这种自责。

所以在短期内,不行动确实能够保护我们免受一种痛苦:

只要我没有主动选择,就不必立刻承担选错的责任。

但“不作决定”并不意味着没有作出选择。

当我继续留在原地时,我实际上也在选择继续承担现状带来的后果。只是这个选择没有明确的发生时刻,所以不容易被自己看见。

熟悉的痛苦比未知的可能更让人安心

我们有时并不是真的喜欢现状,只是熟悉的痛苦比未知的可能更让人安心。

现状虽然不理想,但它的风险大致可以预料,我们也已经发展出一套应对和忍受它的方法。改变却同时包含希望与不确定性。

新的工作可能更好,也可能更糟;结束一段关系可能获得自由,也可能面对孤独;放弃原来的路线可能及时止损,也可能让我们怀疑过去的努力是否失去了意义。

于是,我们高估了改变可能带来的损失,却低估了留在原地每天支付的代价。

改变的成本通常集中发生,而且清晰可见;维持现状的成本则被分散在每一天里。单独看任何一天,那点消耗似乎都不值得为此作出重大决定。

可是,当这些微小的消耗持续几年,它们可能已经拿走了我们的时间、精力和其他可能性。

过去的投入如何锁住现在

投入的时间、金钱和感情越多,人就越难离开。

因为放弃原来的路线,不仅意味着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,还像是在承认:过去的选择可能错了,之前的投入也可能无法收回。

于是我们会对自己说:

我已经坚持这么久了,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?

已经投入了这么多,再给它一次机会吧。

也许只要继续坚持,事情就会好起来。

可是,已经发生的投入无法通过继续投入得到改变。

过去的成本可以帮助我们复盘,让我们理解原来的判断哪里出了问题,却不应该单独决定未来。

沉没成本可以用于复盘,但不应参与对未来收益与代价的判断。

真正应该影响今天选择的,是从现在开始,这条路是否仍然值得继续。

因此,在发现自己迟迟不愿改变时,我可以问:

如果今天从未作出过这个选择,只根据现在掌握的信息,我还会重新选择它吗?

这个问题暂时拿掉了过去投入的重量,迫使我重新审视:我留下,是因为这条路仍然值得,还是因为我不愿承认原来的判断需要修正?

不作为只是把后悔延迟了

不行动之所以容易被接受,还因为它的代价通常不会立即出现。

Gilovich 和 Medvec 关于后悔的研究发现,在教育、感情和职业等较长时间尺度的人生选择中,行动与不行动带来的后悔会呈现不同的时间变化。

短期内,做过却做错的事情往往更加令人痛苦;但随着时间推移,那些没有采取的行动、没有尝试的可能,却更容易成为长期的遗憾。

做错一件事带来的痛苦通常来得很快,但我们还有机会解释它、修正它,并从中获得经验。没有做过的事情则始终保留着想象空间。我们永远无法知道,如果当时走出了那一步,人生是否会成为另一种样子。

这项研究讨论的是人生范围内的长期选择,并不能直接用来判断某一次投资交易或者短期决定是否应该改变。但它揭示了一种值得警惕的心理倾向:

主动改变的痛苦通常来得更快,而维持现状的代价往往延迟出现。

这也解释了“再等等”为什么如此诱人。

今天再等一天,似乎没有明显损失;明天继续等待,也不会立即收到一张账单。可是时间、机会以及未来调整方向的空间,可能正在等待中逐渐减少。

不作为让我们今天免于自责,却可能把后悔的账挂到许多年以后。等这笔账终于变得清晰时,我们后悔的也许不再是“当初选错了”,而是“当初根本没有选择”。

更残酷的是,那时原本可以修正的机会可能已经不存在了。

维持现状也可能是正确的选择

从行为决策的角度,对现状的偏好也可以理解为“现状偏见”。这是我用来延伸理解本书的概念,并不是说所有维持现状的决定都是错误的。

有时候,继续等待本身就是经过判断后的选择。

我们可能还没有掌握足以支持改变的信息,需要继续观察;改变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可能是立即发生且相对确定的,而收益仍然充满不确定性;频繁更换工作、关系、投资策略或者人生方向,也会不断中断此前建立的经验和积累。

变化不是天然正确,稳定也不等于怯懦。

真正需要判断的是:

我现在选择留下来的理由,究竟来自哪里?

如果我继续留下,是因为根据今天掌握的信息,这条路依然值得;因为原来的判断基础仍然成立;或者因为等待能够带来新的信息和更好的行动时机,那么维持现状是一种判断。

但如果我留下,只是因为已经投入了几年时间,不愿承认原来的路线可能选错;只是害怕改变以后需要独自承担结果;或者期待事情在没有任何新证据的情况下自行好转,那么这种坚持更接近执念。

真正需要比较的,是从今天开始,留下和改变分别可能带来什么。

不要依靠勇气,给现状设置一个复查日期

《怎样决定大事》提出了 STAR 决策框架:理解面对的是何种场景、判断何时行动、检验所依据的假设,并根据现实的发展及时修正。

其中最后一步“修正”让我意识到,决策不是一次完成的。

现实会变化,新的信息会出现,我们自己的能力、目标和处境也会改变。一个在当时正确的决定,并不代表它永远都应该被维持。

问题在于,现状通常不会主动提醒我们重新判断。

一份工作不会在不再适合我们的那一天发出通知;一段关系也不会明确告诉我们修复已经失去可能;一条错误的路线更不会主动提醒我们应该停止。

只要没有突发事件,我们就很容易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走,把熟悉误认为正确,把持续误认为值得。

因此,应对决策惰性不能只依靠“改变的勇气”。

勇气是一种临场状态,很难保证在真正需要改变时恰好出现。更可靠的方法,是在作出决定时就为它设置复查节点,并提前回答两个问题:

原来的判断基于哪些前提?这些前提今天还成立吗?

出现什么信号,就说明继续等待已经失去意义?

判断标准必须在自己还相对中立的时候提前确定,因为等到真正需要使用它时,我们往往已经不再中立。

如果等到自己投入了大量时间、金钱和感情以后,再临时决定什么情况才算“应该离开”,我们很容易根据当时的情绪修改标准,为继续留下寻找新的理由。

到了预定日期,无论当时是否愿意,都应当用现在掌握的信息,重新回答前面那个关于“是否仍会作出同样选择”的问题。

设置复查日期并不意味着到期就必须改变。它只是让“是否继续”不再依赖某一天突然产生的勇气,而成为一个到期就必须重新回答的问题。

但复查机制本身也可能被拖延。

到了复查日,我们仍然可以告诉自己:“现在情况特殊,再观察三个月。”如果每次都可以随意续期,复查最终只会变成一种定期举行、却从不产生结果的仪式。

因此,每次续期都应该写下新的证据、继续等待的理由和下一次复查日期。如果连续几次复查都没有得到新的证据,就必须采取行动,而不能继续用同一个理由为现状延期。

这也帮助我区分了主动等待和拖延:

主动等待有期限、有观察对象,也知道什么条件会触发下一步;拖延只有一句没有尽头的“再等等”。

我们不必为了证明自己勇敢而仓促改变,也不必为了证明过去的自己正确而永远留在原地。

维持现状也是一种决定,并且同样有代价。只是它的代价通常不会一次出现,而是在等待中被缓慢支付。


参考:

  • 劳伦斯·艾利森、尼尔·肖特兰:《怎样决定大事:击退恐惧、拖延和逃避》
  • Thomas Gilovich & Victoria Husted Medvec, “The Temporal Pattern to the Experience of Regret,”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Vol. 67, No. 3, 1994, pp. 357–365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