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当下的力量》是我划线比较多的一本书。书中有一些观点让我产生了强烈共鸣,也有一些方法可以直接运用到生活中。当然,其中也有一些内容是我暂时无法认同的。
对我而言,阅读这本书并不意味着接受作者对世界的全部解释,而是从中辨认:哪些方法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验证,哪些观点需要保持怀疑。
先说那些对我有用的部分。
一、把“我很愤怒”换成“我正在经历愤怒”
埃克哈特·托利反复讲的一件事是:我们习惯把自己等同于头脑里的声音。念头出现,我们便认定那是“我”;情绪出现,我们便认定“我就是这个情绪”。
他给出的解法,是在自己与念头之间留出一点距离:不急于评判或分析,只是观察正在发生的念头与感受,同时留意自己的注意力是不是又跑去了过去或未来。
我把它理解成一个很小却很关键的措辞变化:
从“我很愤怒”,换成“我正在经历愤怒”。
前一句里,愤怒成了我的属性,我和它之间没有缝隙,接下来做什么似乎都应该由它决定。后一句里,愤怒只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心理事件,而我是那个注意到它的人。
只要这条缝隙存在,就多出了一个作出选择的位置。
这一点在焦虑上尤其明显。焦虑最惯常的动作,是立刻推演最坏的结果,然后要求我们马上做点什么来消除它。如果没有觉察,人会直接跳到那个动作上,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被情绪推着走。
如果先停下来观察一会儿——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身体的哪个部位正在紧绷,它试图让我立刻去做什么——很多时候,那个“必须马上行动”的紧迫感就会逐渐减弱。
情绪仍然会来。我依然会伤心、恐惧和愤怒。区别只在于,它们不再自动获得决定权。
二、这不是新东西,只是换了一种语言
托利用的是“临在”“本体”“未显化状态”这套语言,读起来像一种独有的发现。但他所描述的那个动作,在现代心理治疗中也可以找到相似的方法。
接纳承诺疗法中有“认知解离”:练习把念头看作正在发生的心理和语言事件,而不是必须相信和服从的事实。正念认知疗法中也有“去中心化”:从完全沉浸于念头的状态,退到能够观察念头的位置。
这些概念的理论背景和具体方法并不完全相同,但它们都在训练一种相似的能力:
我可以看见自己的念头,而不必成为那个念头;我可以感受自己的情绪,而不必立即服从那个情绪。
我觉得这不是在贬低《当下的力量》。恰恰相反,它说明书中最核心的练习,与一些现代心理治疗方法存在相通之处。
不过,这只能支持某些练习具有实际价值,不能由此证明托利围绕这些练习建立的整套形而上学解释。
这也决定了我阅读这本书的方式:把它当成一本讲练习的书,而不是一本讲述世界终极真相的书。
三、观察不等于不行动
这本书中存在一种我始终警惕的滑坡。
从“观察情绪”,很容易滑向“不必对结果作出反应”,然后再滑向“什么都不必做”。托利有些表述离这个方向很近,比如不让失败或成功改变自己的内在状态,不再把未来视为救赎。
这些话在特定语境下是成立的:一个人的自我价值不应该完全取决于外在结果。但如果它们被当成普遍的生活准则,也可能成为回避现实的理由。
心理学讨论中常用“灵性回避”来描述这种倾向:借助灵性观念或超脱的姿态,绕开本应面对的情绪、责任和现实问题。
工作正在持续消耗自己,关系已经失去意义,原来的方向明显走不通,而我却告诉自己,这些都只是“外在”,重要的是保持内心平静。
我曾经写过维持现状的代价:不作决定也是一种决定,只是它的账不会一次到期,而是在等待中被缓慢支付。观察如果变成拒绝行动的理由,它就成了最体面的那种拖延。
所以,我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判据:
观察的目的,是让接下来的行动来自判断,而不是来自被推着走。
如果观察之后的结论是“什么都不做”,我还需要再问一次:这是判断,还是逃避?
判断能够说出留下来的理由,也知道什么条件出现时需要改变;逃避则说不出具体依据,只会用“顺其自然”无限期地推迟选择。
真正的临在不是逃离生活,而是更加清醒地进入生活。
四、外在目的与内在目的
书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:
设定目标并努力去实现目标本身并没有错,错误的是你将它看成是你对生命和对本体的感受的替代品。
——埃克哈特·托利《当下的力量》
托利把生命的目的分成了两个层面。
外在目的回答的是:我要去哪里、完成什么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它指向未来,也需要计划、行动和积累。
内在目的回答的则是:我以怎样的状态完成眼前这一步。它不取决于我最终抵达哪里,而取决于我如何经历正在发生的生活。
我前一阵刚写完一篇关于长期主义的文章,整篇都在思考怎样让今天的投入成为明天的本金。这在某种意义上,就是把当下作为通往未来的手段。
它和托利的提醒似乎正面相撞:我们是不是太忙于进入未来,以至于把当下变成了实现目标的工具?
通过外在目的与内在目的的区分,两者其实可以并存。
长期主义管理的是方向:我今天所做的事情,能否在未来继续积累。临在关心的是过程:在走向未来的时候,我有没有真正经历今天。
一个人最终到达了哪里固然重要,但他在抵达之前如何度过那些日子,同样构成了他的一生。
目标可以引导生活,却不应该取代生活。如果我认定只有实现目标以后,人生才会真正开始,那么目标之前的每一天都会退化成等待。完成一个目标以后,我又会把满足推迟到下一个目标。
未来不断向后移动,当下则始终只是通往未来的走廊。
五、砍柴时砍柴,担水时担水
托利认为,焦虑、紧张和不安,往往来自对未来投入了太多注意力,而对当下关注得太少。他也写道:
当你不再迫切地想逃离当下,本体的喜悦就会进入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之中。
——埃克哈特·托利《当下的力量》
这让我想到一则广泛流传、具体出处待考的禅宗故事。
故事的大意是:得道以前,砍柴时想着担水,担水时想着做饭;得道以后,砍柴就是砍柴,担水就是担水,做饭就是做饭。
表面上看,得道前后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区别,改变的只是注意力所在的位置。
以前,身体停留在正在做的事情里,意识却不断赶往下一件事;后来,身体和意识终于回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这或许就是一种简单的身心合一:身体在做什么,心也完整地参与其中。
这让我意识到,很多疲惫并不完全来自事情太多,也来自我们总在同时承受几件事情:做着眼前的事,担心下一件事,后悔上一件事,又想象所有事情最终可能产生的结果。
身体生活在现在,意识却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来回奔波。我们仿佛一直在生活,却很少真正抵达正在经历的这一刻。
活在当下并不是没有计划,也不是不为未来负责。砍柴的人依然知道稍后需要担水,担水的人也没有忘记还要做饭。区别在于: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,并不意味着必须在这一步里提前承受下一步。
所谓享受当下,也不意味着每一个当下都必须令人快乐。有些时刻可能枯燥、疲惫,甚至痛苦。这里的“享受”更接近完整地经历它,不再一边身处其中,一边迫切地想要逃离。
外在目的决定我要去往哪里,内在目的决定我如何走完这段路。
我仍然可以制订计划、追求目标,也可以为未来积累。但在砍柴的时候,可以先把柴砍好;在担水的时候,可以认真感受手中的重量;在吃饭的时候,不必同时赶往明天。
六、我有所保留的部分
《当下的力量》中还有一些主张,我暂时没有找到充分的理由接受。
书中认为,进入内在身体可以使身体衰老得更慢,也把地球描述成一个会保护自己、充满智慧的生物体;此外,书中还认为女性天然比男性更接近存在与开悟,男人最大的障碍是思维,女人最大的障碍则是“痛苦之身”。
这些观点或许来自作者的精神体验、个人观察或象征性表达,但我没有相应的体会,也没有看到足够的依据,因此不敢认同,更不愿把它们当成关于世界以及男性与女性的普遍事实。
阅读一本书,并不意味着必须接受它的全部观点。保留对自己有启发的部分,也允许自己对其他部分保持怀疑。
一本书可以在某些地方给我启发,同时在另一些地方并不可信。我可以带走一个有用的练习,而不必连同它背后的所有解释一起带走。
七、把方向留在自己手中
我最终从《当下的力量》中带走的,并不是一套关于“本体”或“未显化状态”的世界观,而是一个很具体的练习:
在念头出现时看见念头,在情绪出现时感受情绪,在行动发生以前,为判断留出一点空间。
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己的生活,不是为了离开生活,而是为了不在未经觉察的时候,被自己的念头和情绪推着走。
它不承诺让我不再痛苦,也不承诺让我看清一切。它只是提供一条很窄的缝隙——在情绪出现和行动发生之间,多留出一点空间。
在那个空间里,我可以承认自己正在愤怒,却不必立刻用愤怒伤害别人;可以承认自己正在害怕,却不必让恐惧替我选择道路;可以感受到焦虑,也可以把注意力重新带回眼前能够完成的事情。
观察情绪,不是驱逐情绪;活在当下,也不是放弃未来。
我要做的,只是在情绪到来时允许它经过,在目标尚未实现时认真生活,并始终把人生的方向留在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