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dean在1998年的研究中,分析了美国一家折扣券商约一万个账户在1987年至1993年间的交易记录。

结果显示,在所有可以兑现的盈利中,约14.8%被投资者卖出;在所有可以兑现的亏损中,只有约9.8%被卖出。换句话说,投资者卖出盈利股票的倾向,比卖出亏损股票高出五成以上。

这是投资中一个常见而矛盾的现象:

一只股票盈利以后,我们总担心利润消失,急于落袋为安;一只股票亏损以后,我们反而变得很有耐心,不断告诉自己再等等,它迟早会涨回来。

这种“卖出赢家太早、持有输家太久”的倾向,被Shefrin和Statman在1985年概括为处置效应。在他们的解释框架中,买入价格成为重要的心理参照点,投资者倾向于兑现盈利,却不愿通过卖出正式确认亏损。

为什么我们拿得住亏损,却拿不住盈利?

亏损为什么比错过盈利更痛

假设有两种情况:

第一种,我买入一只股票,最终亏损十万元。

第二种,我没有买入一只后来上涨的股票,因此少赚十万元。

从最终财富差异来看,两种情况似乎都让我少了十万元,但它们带来的心理感受完全不同。

亏损是一种看得见的减少。账户里的100万元变成90万元,这个变化会清晰地出现在资产曲线和交易记录中。

错过的盈利却没有真正进入账户。它只存在于一个反事实世界里:如果我当时买入,如果我能一直持有,如果我又恰好在合适的位置卖出,我也许能够赚到那十万元。

所以,我们对亏损更加敏感,首先是因为它更容易被看见。

亏损还带有明确的责任归因:

是我买入了它,是我的决定造成了损失。

面对错过的盈利,我们却更容易原谅自己:

当时的信息还不充分。
谁也不知道它后来会涨。
我不可能抓住市场上的所有机会。

除此之外,亏损还侵犯了我们的心理所有权。

一旦金钱进入账户,或者一只股票产生浮盈,我们会迅速把它看成“已经属于我的东西”。之后的下跌,即使只是浮盈回撤,也会被体验成自己的财富遭到了夺取。

没有真正获得的收益,则很难建立同等强度的心理所有权。

我们对“已经属于我的东西被拿走”异常敏感,却经常忽略“本来可以获得但没有获得的东西”。

损失厌恶为什么还不够

但是,“亏损更痛”只能解释痛感强度,不能完整解释行为方向。

如果亏损令人痛苦,一个合理的反应似乎应该是赶快卖出,结束痛苦。可现实中,人们往往继续持有,甚至不断补仓。

这需要前景理论中的另一层机制来解释。

在盈利状态下,人通常更倾向于风险规避。

面对已经获得的10%收益,我们会偏爱确定地保住它,而不是继续面对“可能涨到20%,也可能重新归零”的不确定性。

因此,盈利让人急于兑现:

只要卖掉,这次正确就彻底属于我了。

而在亏损状态下,人的风险态度可能发生反转。

确定接受10%的损失,与继续持有、面对“可能回本,也可能亏损25%”相比,后者反而显得更有吸引力。因为继续持有至少保留了一个可能性:也许我最终不需要承认这次失败。

于是,同一个人可能在盈利时追求确定,在亏损时开始冒险:

面对盈利时胆小,面对亏损时大胆。

前景理论还涉及敏感度递减。从没有亏损到亏损10%,通常会带来强烈的痛苦;但从亏损10%扩大到20%,新增的心理痛苦未必同样强烈。

第一笔浮盈带来的满足最明显,所以我们急于保护它;亏损逐渐加深以后,继续亏损的边际痛感反而可能减弱。这也是为什么“再补一点,把成本摊低”在情绪上显得如此诱人。

前景理论的直觉很有说服力,但当研究者把它严格放进投资模型时,它并不能在所有情形下稳定地产生处置效应。

这个困难反而把问题推向了更深的一层:

投资者究竟在什么时候,才认为一笔盈亏真正发生了?

不平仓,就还不算亏

报价每天都在变化,但人的心理账户并不一定每天完成结算。

对很多投资者来说,盈亏真正被确认的时刻,不是价格发生变化时,而是按下卖出按钮时。

卖出盈利的股票,像领取了一枚勋章:

我看对了。
我的判断得到了市场证明。
这是一笔成功的投资。

卖出亏损的股票,则像把一个仍有争议的假设正式变成判决:

我当初的判断错了。
这笔钱确实损失了。
我必须修改对自己的认识。

只要不卖,亏损就仍然可以被描述成暂时的:

它只是暂时下跌。
市场还没有理解它。
等行情好起来,它还会涨回来。
只要回到成本价,我就卖。

所谓“回本价”,其实不是一个与市场有关的数字。

市场不知道我以什么价格买入,也没有义务让我全身而退。

所谓回本价,是一个让我能够离开,同时又不必承认自己曾经判断错误的价格。

Barberis和Xiong把投资者从“实现盈利”和“实现亏损”中直接获得的心理感受称为“实现效用”。

我们关心的不只是最终财富,也关心每一笔交易能够如何进入自己的叙事。

因此,卖出不再只是一次资产配置,还承担了维护自我评价的任务。

我们迟迟不卖,保护的可能不只是本金,更是“我是一个能够作出正确判断的人”这种自我认识。

处置效应的代价,与12月的例外

到这里为止,我们讨论的都是感受。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是:这个习惯到底值多少钱?

Odean的研究同时比较了两组股票后来的表现:投资者卖掉的那些盈利股,和他们留着不卖的那些亏损股。

结果是,被卖掉的赢家在随后一年跑赢了被留下的输家,大约3.4个百分点。

从事后的平均结果看,投资者的选择恰好与后续表现相反:他们卖掉的赢家继续跑赢,被留下的输家继续落后。

Odean还逐一检验并排除了几种常规解释:这不是为了组合再平衡,不是为了规避低价股更高的交易成本,也没有被后续的组合表现所证明。

需要说明的是,这个差距未必全部来自投资者的错误。Odean本人指出,它与Jegadeesh和Titman记录的价格动量现象一致——过去上涨的股票在一年左右的期限内倾向于继续上涨。因此,这3.4个百分点中有多少属于“卖错了”,有多少只是动量效应的自然结果,并不能完全分开。

但即便打上折扣,结论的方向没有变:为了保住一次已经确认的正确,我们系统性地放弃了表现更好的资产。

研究中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发现:处置效应在12月发生了反转。

Odean按月统计了PGR与PLR的比值,这个比值从1月的2.1一路下降到12月的0.85。低于1意味着在12月,投资者卖出亏损股票的比例反而超过了盈利股票。

这首先具有合理的经济解释。临近纳税年度结束时,投资者可以通过卖出亏损资产抵扣部分资本利得,而12月是完成这项操作的最后期限。税务动机因此变得更加明确和紧迫。

但从心理层面看,这个外部理由也改变了卖出的含义。卖出亏损股票不再只是“我承认自己错了”,也可以被理解成一次主动的税务管理。

税务理由并没有证明投资者平时不愿卖出完全是心理问题,却提示了一种可能:当承认亏损被转化成一项有明确依据的操作时,人会更容易执行。

参照点会移动,也可以被选择

投资中的参照点并不永远是买入价格,它会随着经历不断变化。

假设一只股票从成本价上涨30%,随后回落到只盈利10%。

从成本价来看,我仍然赚了10%;但在心理上,我可能已经把30%的历史高点当成了新的参照。

于是,现在的10%不再被感受为盈利,而是被感受为:

我已经亏掉了20%。

问题是,那20%的利润从未真正被实现,却已经被纳入了我的心理财富。

此时,即使仍然盈利,我也可能进入“亏损心理模式”。

有人会害怕利润继续消失而恐慌卖出;也有人拒绝卖出,执着地等待价格重新回到最高点。

同一个机制,先让人拿不住盈利,又让人拿不住已经缩水的盈利。

参照点不仅会漂移,我们也很容易注意到自己在挑选它。

多次买入以后,衡量盈亏的尺子其实有好几把:首次买入价、平均成本、最低买入价、最高买入价,或者历史最高点。

在不同的情绪下,我们常常会不自觉地选中最有利于当前叙事的那一把——想继续等待时看首次买入价,想证明补仓有效时看平均成本,懊恼利润回撤时又看历史高点。

需要说明的是,这更接近一种内省的观察,而不是实证结论。Odean在测量处置效应时发现,无论采用首次买入价还是平均成本来定义盈亏,统计结果都没有明显差别。

但对具体的某一个人来说,数字并没有改变,衡量自己的尺子却一直在变。

参照点还可能来自其他人。

当我不知道朋友在某只股票上赚了多少钱时,我只是没有参与这次上涨;当收益截图出现在投资群和社交媒体以后,我却开始觉得自己遭受了损失。

如果没有看见别人的盈利,我只是没有赚钱;看见别人盈利以后,我才觉得自己亏了。

害怕损失与害怕错过

害怕损失和害怕错过,其实是同一套机制的两个方向。

上一节说过,盈亏取决于参照点。而这两种恐惧,只是选用了不同的参照点:

害怕损失,用的参照点是我的买入价;害怕错过,用的参照点是别人的收益。

一个向内看自己的历史成本,一个向外看他人的战绩。它们的共同点是,都没有在看这项资产从今天开始还值多少钱。

于是,同一个人可能因为害怕错过而在高位买入,又因为害怕确认损失而在下跌后长期持有。两次决定看起来相反,却出自同一个习惯:用一个与未来无关的数字,来判断自己现在该做什么。

不过,“错过十万元”和“亏损十万元”只是在规范意义上可以比较,在现实中并不完全等价。

那个“本来可以赚到十万元的我”,很可能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完美投资者:

他能够在上涨前买入,在最高点卖出,中途不会因为波动提前离场,也不会因为同样的性格在其他交易中遭受损失。

FOMO所使用的参照对象,经常是一个执行完美的幻影自我。

我们用现实中的自己,去和一个拥有全部事后信息、从不犯错的虚构版本比较,结论当然永远是自己做得不够好。

因此,不为每一段没有发生过的完美历史感到痛苦,有时并不是迟钝,而是一种理性。

真正需要警惕的是:社交媒体不断用幸存者的收益截图替我们设定参照点,却从不展示相同策略下失败的人。

没有被记录的机会成本

为了避免确认20%的亏损,一个人可能继续持有一只买入逻辑已经失效的股票三年。

在这三年里,即使股票最终回到成本价,他也不一定真正实现了“全身而退”。

资金被占用的时间、承受的风险,以及同期其他资产可能获得的回报,都是代价。

从名义价格看,他终于回本;从时间价值和机会成本看,他可能依然亏损。

账户记录了我亏了多少钱,却不会告诉我,因为不愿离开,我又错过了什么。

错过的痛并非不存在,它只是更晚出现。

关于后悔的研究发现,在较短时间内,人们通常更后悔自己做错的事情;当时间尺度被拉长以后,那些从未采取的行动却可能变成更沉重的遗憾。

这项研究讨论的是广泛的人生选择,不能直接等同于投资行为,但它提供了一个值得思考的时间视角:

显性的错误会立即产生痛苦,未曾选择的道路却可能在多年之后才开始计息。

想让投资中的机会成本变得可见,可以为每笔持仓设置一个事先确定的比较基准:

如果这笔资金当时投入相应的市场指数,现在会是多少?

但基准必须事先确定,并与投资期限和风险水平相匹配。

否则,我们仍然会在事后挑选表现最好的资产作为参照,再次创造一个完美的幻影自我。

比较的目的不是每天责备自己跑输谁,而是提醒自己:

等待回本也有成本,什么都不做同样是一种选择。

持有究竟是判断,还是执念

并非所有继续持有亏损资产的行为都是不理性的。

如果买入逻辑仍然成立,企业的长期价值没有受到损害,价格下跌只是市场情绪、短期波动,或者来自与原判断无关的因素,那么继续持有,甚至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加仓,都可能是合理选择。

同样,止损也不天然理性。仅仅因为价格下跌就机械卖出,也可能只是用另一种方式逃避不确定性。

真正的区别不在于卖还是不卖,而在于理由来自哪里:

如果继续持有的理由来自这项资产从今天开始的前景,那是判断;如果理由只是它还没有回到我的买入价格,那更接近执念。

可以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检验自己:

如果我今天没有持有这只股票,手里只有等额现金,我还愿意按照现在的价格买入它吗?
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却仍然因为“不想亏着卖”而继续持有,那么我可能已经不再是在判断资产,而是在保护过去的自己。

买入价格可以用于复盘,却不应该决定未来。

这个检验也可以反过来用。

一些交易者会在盈利以后逐步加仓。这并不是因为上涨本身证明了什么,而是因为对上面那个问题的回答不仅是肯定的,甚至比买入时更肯定——新的事实正在支持原来的判断。

加仓应该跟随证据,而不是成本价。

是否值得加仓,看证据;是否能够加仓、加多少仓,看仓位与风险。

机械规则为什么有效

投资规则并不一定比人更聪明,也无法保证每次卖出都是正确的。

它真正的价值在于:把一个充满情绪、自尊和自我怀疑的决定,变成一次需要执行的操作。

如果在买入之前已经写清楚:

  • 我为什么买入;
  • 哪些事实能够证明原判断成立;
  • 哪些变化意味着原判断失效;
  • 我最多愿意承担多少风险;
  • 多久重新评估一次;
  • 应该与什么基准比较;

那么需要卖出时,问题就不再是:

“我愿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?”

而是:

“事先约定的条件是否已经触发?”

这与12月的税务卖出有相似之处:两者都把一个原本需要自我否定的动作,转化成了一项有明确依据的操作。区别在于,税收这个依据一年才出现一次,而规则是自己提前写好的,可以随时调用。

规则的意义不是替代判断,而是提前规定什么时候必须重新判断。

它也不是为了保证我们永远正确,而是为了让我们在犯错以后仍然有能力离开。

写在最后

投资中最难处理的,往往不是股票,而是自我。

我们急于卖出盈利的股票,是害怕利润消失;迟迟不卖亏损的股票,是害怕错误被确认。一个想保住收益,一个想保住自尊,却都可能让我们偏离真正的问题:

从现在开始,这笔资金放在哪里,预期收益、风险和机会成本更加合理?

已经投入的时间、金钱和感情,不能证明继续投入就是正确的。

一个成熟的投资者未必能够更准确地预测市场,但他或许更能够接受:自己会错过一些上涨,也会作出一些错误判断;不需要抓住所有机会,也不需要等待市场证明自己每一次都是正确的。

投资真正考验的,也许不是一个人能否永远看对,而是当事实不再支持自己时,能否停止为过去辩护。

不要让成本价替我决定未来,也不要让一个没有发生过的完美人生审判现在的自己。


参考资料

  • Hersh Shefrin & Meir Statman, The Disposition to Sell Winners Too Early and Ride Losers Too Long: Theory and Evidence, The Journal of Finance, 1985。
  • Terrance Odean, Are Investors Reluctant to Realize Their Losses?, The Journal of Finance, 1998。
  • Nicholas Barberis & Wei Xiong, What Drives the Disposition Effect?, The Journal of Finance, 2009。
  • Nicholas Barberis & Wei Xiong, Realization Utility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, 2012。
  • Narasimhan Jegadeesh & Sheridan Titman, Returns to Buying Winners and Selling Losers, The Journal of Finance, 1993。
  • Thomas Gilovich & Victoria Husted Medvec, The Temporal Pattern to the Experience of Regret,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994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