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明:本文只是我在股市交易过程中的一点随想。我观察到一些投资行为后,对概率、风险与不确定性产生了兴趣,因此尝试结合个人经验和阅读加以理解。文中内容仅用于记录个人思考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市场有风险,每个人都应根据自身情况独立判断,并为自己的投资决策负责。

一、我们真正害怕的,可能不是亏损

人天然渴望确定性。

买入一只股票以后,我们希望它上涨;作出一个选择以后,我们希望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。为了获得这种确定感,我们会不断搜集支持自己的消息,忽略相反的证据,甚至把一种可能性慢慢说成必然。

当结果不如预期时,真正令人难受的可能不只是金钱上的损失,还有另一个问题:

如果市场是对的,那是不是意味着我错了?

于是,我们开始为原来的判断辩护。

股价上涨时,我会认为这是自己判断准确;股价下跌时,我又可能告诉自己,只是市场暂时没有发现它的价值。只要没有卖出,结论就还没有完全落定,我也暂时不必承认错误。

这与我之前思考的处置效应、沉没成本和维持现状,其实都指向一个更深的原因:我们不仅害怕损失,也害怕失去对世界的确定感,更害怕承认自己的认知可能并不可靠。

但股市偏偏是一个不断提醒人们“不确定性始终存在”的地方。

再充分的研究也不能消除未知,再严密的分析也无法保证结果。我们能够作出的,从来都不是一个确定正确的决定,而是在有限信息下作出一个暂时的判断。

二、行为不等于结果

《底层逻辑2》中有一句话:

行为≠结果,这个世界的真相是:行为×概率=结果。

——刘润《底层逻辑2》

我不把它理解成一个严格的数学公式,而是把它当作一种提醒:行为与结果之间,并不存在一条完全确定的因果链,中间始终隔着概率。

在股市里,一个人在没有研究的情况下随意买入,也可能碰巧赚钱;另一个人经过认真分析,仍然可能因为意外事件而遭遇亏损。

因此:

一次赚钱的交易,不一定证明判断正确;一次亏损的交易,也不一定证明判断错误。

决策质量与结果质量有关,却不是同一件事。

如果一个决策在作出时拥有相对充分的信息、合理的依据、可以承受的风险和清楚的失效条件,那么即使最后出现不利结果,也不能仅凭一次结果就认定当初的决策完全错误。

反过来,如果一个人把全部资金押在自己不了解的资产上,最后恰好赚了钱,这个结果也不能证明他的决策过程是正确的。

好运可能暂时奖励错误的方法,坏运气也可能暂时惩罚合理的判断。

但“不以单次结果评价决策”,绝不意味着结果不重要。结果究竟应该怎样进入复盘,是概率思维无法绕开的问题。

三、结果仍然必须进入复盘

“一次亏损不代表判断错误”有一种非常方便的滥用方式:

我的判断没有错,只是运气不好。

如果每次亏损以后都用这句话解释,“不以结果论英雄”就不再是概率思维,而会成为拒绝认错的借口。

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

不能只凭一次结果评价决策,但每一次结果都应该成为检验决策的证据。

一次亏损可能只是概率中的正常波动,也可能已经暴露了关键假设的错误。区别不能依靠事后的自我安慰,而要看这次结果究竟否定了什么。

如果我买入一家公司的理由,是认为它的盈利能力将在两年内持续改善,那么盈利连续恶化就不是一句“市场情绪不好”可以绕开的噪声。它已经直接触碰了原来的判断依据。

如果许多具有可比性的交易长期偏离预期,我也需要重新检查自己的方法。样本积累以后,仍然把所有失败归因于运气,就不再是在尊重概率,而是在利用概率逃避现实。

当然,也不能机械地规定“做够多少次以后才算判断错误”。不同交易可能高度相关,二十笔同时押注同一个市场方向,并不一定是二十个真正独立的样本;有时一条足够关键的新证据,也可能立刻推翻原来的判断。

真正需要追问的是:

这些结果是否符合我原来的预期?它们是否改变了原有判断成立的条件?

炒股的人常说“盈亏同源”。

一个人怎样赚到钱,往往也会以相似的方式亏掉钱。敢于重仓可能让人迅速盈利,也可能造成难以承受的损失;长期持有可能带来复利,也可能让人迟迟不愿承认买入逻辑已经失效。

如果一笔盈利主要来自不可复制的好运,而不是经得起检验的方法,那么继续沿用同一种方式,也很可能把偶然赚来的钱亏回去。

要想区分“判断合理但结果不利”和“判断错误却不愿承认”,关键不是在事后寻找更好的解释,而是在作出决定以前留下记录。

买入时,我至少应该写下:

  • 我为什么买入?
  • 这个判断依赖哪些前提?
  • 我认为自己正确的可能性有多大?
  • 我预计判断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得到验证?
  • 出现什么证据,说明原来的逻辑已经失效?
  • 如果判断错误,我最多能够承受多少损失?

事前记录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专业,也不只是为了自律。它真正的作用,是让“我当时为什么这样判断”成为一个事后能够回答的问题。

如果没有留下记录,人的记忆很容易随着结果发生变化。

股票上涨后,我会认为自己早就看到了它的优势;股票下跌后,我又会重新描述当初的理由,告诉自己本来就打算长期持有。

只要理由可以不断改写,任何结果都无法真正证明我错了。

而一个永远不会错的判断,也无法帮助我进步。

四、信念应该怎样随证据改变

单只股票、一次创业或者一次职业选择,都是具体而无法原样复制的事件。我们不能把同一个人生重新经历一万次,再统计其中有多少次成功。

所以,当我说“这件事有六成把握”时,它并不是对未来的精确测量,而是在表达:

根据当前掌握的信息,我愿意给予这个判断多大的信任。

这种概率不是刻在事物内部的固定数字,而是当前信息下的信念强度。新信息出现以后,信念也应该随之调整。

但贝叶斯思维不只是“出现新信息,我就改变看法”。真正的问题是:应该改变多少?

这取决于一条证据的区分力。

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,这条证据出现的可能性有多大?如果我的判断是错误的,它出现的可能性又有多大?两者之间的差距越大,这条证据携带的信息就越多。

例如,单独看“股价下跌”这一事实,它的区分力通常有限。因为无论公司基本面已经恶化,还是公司本身没有明显变化、市场正在集中抛售,股价都可能下跌。

但如果我原来的判断建立在“公司盈利将持续改善”之上,而公司盈利却连续恶化,这条证据的区分力就更强。因为在原判断正确的情况下,它本来不应该频繁出现。

因此:

该不该改变判断,不取决于证据看起来有多重要,而取决于它能否有效区分“我可能是对的”和“我可能是错的”。

价格变化当然也是信息,但不能脱离幅度、成交量、发生背景和基本面变化单独理解。同样一条新闻,也未必值得让我大幅修改判断。

有些信息只是不断重复市场已经知道的内容;有些信息看起来很轰动,却同时兼容多种解释;另一些信息则直接破坏了原来判断赖以成立的前提。

改变看法不是背叛过去的自己,也不是缺乏定力。过去的判断是在过去的信息下作出的,新的判断应该回应今天已经出现的新证据。

这也是我对贝叶斯思维最朴素的理解:

我可以拥有一个判断,但不必把判断变成身份;证据发生变化时,我也允许自己的信念随之变化。

概率思维的价值,不在于把所有事情包装成一个精确数字,而在于提醒自己:我的认识有强弱之分,也始终可能出错。

用记录校准自己的信心

仅仅在每次决定前写下“七成把握”,还不够。

如果我所有判断都写成七成,却从不回头检查实际结果,那么概率仍然只是一种听上去理性的表达。

真正重要的是校准。

我可以把过去那些预测对象、判断标准和期限相近的记录放在一起,看看所谓“七成把握”的事情,最后大约有多少符合预期。如果长期只有一半正确,就说明我可能系统性地高估了自己的判断能力。

投资中的反馈通常很慢,样本也很少。经过严格分类以后,一年可能只剩下三五个可以比较的判断,很难得出稳定结论。

因此,我不必只记录投资预测。

项目能否按时完成、一次面试能否通过、下个月的目标能否实现、一项计划是否会延期,这些有明确结果和时间期限的事情,都可以成为练习概率表达的材料。

生活中的预测不能替代投资领域的校准,因为不同领域拥有不同的信息、能力要求与噪声结构。但它们可以训练一种更基础的习惯:

在结果出现以前表达自己的信心,在结果出现以后接受反馈,而不是重新解释当初的判断。

记录概率不会让我突然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。它只是让我的自信程度开始接受现实检验。

目的不是证明自己预测得多么准确,而是逐渐发现:我在哪些事情上经常高估自己,又在哪些事情上可能过于保守。

五、拥抱不确定性,不等于拥抱所有风险

“拥抱不确定性”听起来很勇敢,但它也可能被误解成:既然未来无法预测,那就大胆下注。

这不是我所理解的概率思维。

不确定性确实可能带来机会。完全确定的好消息,往往已经被许多人看到,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到价格之中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风险越大,回报就一定越高,更不意味着所有不确定性都值得承受。

有些风险可能对应合理的潜在收益,有些风险只是没有得到补偿的危险。还有一些所谓的“机会”,只是因为自己尚未看懂其中的风险,所以显得格外诱人。

真正应该问的不是:

我怎样才能消除不确定性?

而是:

我承担的这份不确定性,是否对应着值得接受的赔率?

接受不确定性,也不意味着任何时候都必须下注。

当我无法理解一项资产、不知道如何估计潜在损失,或者根本没有足够证据形成判断时,等待和放弃同样是合理的选择。

承认“不知道”,本身就是概率思维的一部分。

六、概率、赔率与生存

面对一笔交易,我真正应该问的是三个问题:

  1. 我有多大可能是对的?——概率
  2. 判断正确时可能获得多少,判断错误时可能失去多少?——赔率
  3. 如果这次判断错误,我还能不能留在场上?——生存

概率再高,如果潜在收益很小、潜在损失却无法承受,也未必值得下注。

概率不高,如果潜在收益足够大、损失受到严格限制,也可能具有合理的期望。

当然,概率和赔率本身也是估计,不是已经知道的答案。它们的意义不是让我算出一个精确的未来,而是迫使我同时思考成功与失败两种可能,不再只描绘自己最希望发生的情形。

而前两问都建立在第三问之上。

只要一次错误足以让自己彻底出局,再好的长期期望也没有机会实现。复利需要时间,而时间只属于仍然留在场上的人。

仓位是对无知的承认

当我真正接受自己可能判断错误时,仓位就不再只是资金分配问题,也成为一种认知态度。

重仓意味着我不仅相信自己的判断,还愿意承受这个判断错误时产生的后果。仓位越大,我需要的证据就应该越充分,对风险的理解也应该越具体。
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“盈利加仓”。

加仓不应该只是因为股票上涨,也不应该只是因为股票下跌以后看起来更便宜。价格变化本身不能单独告诉我应该增加还是减少投入。

真正应该变化的,是证据。

是否值得加仓,看证据;是否能够加仓、加多少仓,看仓位与风险。加仓应该跟随证据,而不是成本价。

如果新的事实增强了原来的判断,同时整体仓位和潜在损失仍在可承受范围内,加仓才可能是判断的延续。

如果只是因为不甘心亏损而补仓,那不是在提高胜率,而是在用更多资金保护自己的自尊。

仓位的存在,就是在提醒我:无论此刻多么有信心,我都没有真正知道未来。

七、接受不确定,也接受自己可能判断错

概率思维并不能帮我消除不确定性。

它不会告诉我哪只股票一定会上涨,也不能保证一个经过认真分析的决定必然带来好的结果。它真正改变的,是我与不确定性相处的方式。

我不再要求自己先确定会赢,才允许自己行动;也不再因为已经行动,就必须证明自己是对的。

我可以根据当前信息作出判断,为判断标上大致的信心程度,并按照可能的损失决定投入多少。新证据出现时,我可以更新判断;结果不如预期时,我既不急于用一次失败否定自己,也不把所有错误都推给运气。

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方法,而是一个允许自己犯错、能够发现错误,并且在犯错以后仍有机会继续修正的系统。

真正的概率思维,不是学会说“一切皆有可能”,而是学会在不同的可能性之间作出选择,并承担相应的后果。

我不需要消除不确定性,才开始行动;但我需要为自己的判断可能出错,留下足够的余地。

接受不确定性,也接受自己可能判断错。

这不是失去信心,而是终于不再把信心建立在“我一定正确”之上。